随着裁撤合并的推进,开发区的“黄金时代”过去了。
从过往看,问题集中在数量太多、面积太大、投入太少。
尤其今年,多地开发区调整进入实质阶段。
7月,商务部宣布,5家经济技术开发区考核排名靠后,退出国家级经开区序列。
辽宁省级经开区从92个缩减至43个;山西“摘牌”8家省级经开区……
撤并潮背后,是对过去开发区扩张模式的重新审视。
“事”划给谁做?“权”给到哪里?“财”怎样分配?“物”如何处置?“企”又怎么衔接?
01 开发区撤并 为何会集中执行
开发区的功能,说到底就是产业发展平台。
“以工业为主、以外资为主、以外销为主”的“三个为主”发展战略,契合当时的时代发展背景。
回看40多年的发展,以国家级经开区的发展为脉络,经历了四个阶段。
起初,先是在沿海城市布点。首批14家国家级经开区陆续获批,主要布局沿海开放城市,以工业、外资、出口为主,成为对外开放的重要窗口。
往后,开发区向内陆拓展。随着开放布局扩大,中西部城市陆续设立国家级经开区,开发区也更多承担起承接产业转移、带动区域发展的任务。
2010年~2013年,进入集中扩容阶段,这是国家级经开区数量扩张最迅猛的时期。
2014年以来,提质增效和动态管理进一步强化。2016年起开展综合发展水平考核,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部署深化开发区管理制度改革。
开发区原本依靠集中建设、集中服务提高效率,但数量和面积扩张,并不意味着产业能力同步增强。
最直接的问题,是布局分散与产业同质化相互叠加。
一个地方布局多个园区,各自修路、建厂房、配队伍,却争取同一批企业。缺少产业分工和设施共享,投入容易重复,项目也难以统筹。
2026年3月,新华社调研指出,一些地方园区布局分散,土地、资金、人才难以集中,园区之间还存在产业趋同等问题。
另一个问题,是高耗低效,亩均效益堪忧。
投入产出失衡,进一步积累了低效资产。部分园区土地、厂房闲置,或长期没有形成与资源占用相匹配的产出。存量没有盘活,新增建设又持续铺开,资金便难以向更有效率的项目集中。
除此之外,职能错位,主业弱化、机构低效。
部分开发区机构臃肿,承担了大量教育、民政、信访等社会管理职能,从“经济特区”演变为“第二政府”,核心的经济建设、产业招商职能被弱化。
还有,园区基建、产业投资、资产运营这类市场化业务全部由管委会直接负责,而开发区所属的国企平台发展滞后,导致在产业孵化、产业服务、市场化投融资、闲置资产盘活等方面能力薄弱。
财政和债务压力,又让低效园区更难维持原有运行方式。
基础设施投入巨大、运营成本高企、税收贡献微薄,地方债务风险凸显,大量开发区通过城投公司举债建设,形成巨额隐性债务,不少园区长期依靠财政输血维持运转,成为地方财政的沉重包袱。
这轮撤并,是长期积累的布局、效率和管理问题,在新的发展要求与资金约束下集中进入调整阶段。
02 开发区做大做强 减量换提质
据统计,全国省级开发区有2197家。数量最多的是河南、江苏、山东,分别为167家、147家、144家。
截至2026年6月,全国已有20多个省份出台了开发区整合优化方案,形成了几种具有代表性的改革模式。
若把开发区撤并简单理解为“砍牌子、减机构、缩编制”,这是典型的表层化误读。
数量减少之后,低效资源能否重新利用,产业项目能否统一布局,管理机构能否集中精力抓发展,才决定这场调整有没有实际价值。
裁撤低效园区,是打破“获批以后就一直保留”的惯性。
今年施行的《浙江省开发区条例》明确,对资源利用效率低、环保不达标或者长期发展滞后的开发区进行整改;整改达不到要求或者无法完成整改任务的,按规定予以撤销。
这套安排既留出纠偏空间,也让退出成为现实约束。长期没有形成产业支撑、整改后仍达不到要求的平台,不能只凭既有身份继续占用资源。
现在打破了开发区“只增不减、只升不降、终身制”的旧惯例,建立起“有进有出、能上能下、动态优化”的新机制。
整合资源,则是把分散的平台组织成更有承载能力的产业空间。
通过合并相邻、同质、低效园区,把分散的土地、资金、政策、人才集中到少数基础好、潜力大、产业清晰的核心园区,打造高能级产业平台、创新高地、开放窗口。
内蒙古2026年出台的实施意见,一边提出整合产业趋同、位置相近的开发区,撤销长期没有起色、产值和项目少的开发区;一边安排2026~2028年统筹100亿元,支持重点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。
这种整合不能停在面积、企业数量和产值的相加。原来各自招商的园区,能否形成产业分工;分散的厂房和土地,能否围绕项目需要统筹;重复建设的公共配套,能否转向共建共享。
开发区撤并后,下一步更为关键的改革,是剥离社会管理职能。
社会事务不会因为改革而消失,移交的前提是属地能够承接。对开发区而言,减少这部分管理负担,是为了把工作力量更多用于招商、产业培育和项目服务。
从目前看,剥离社会管理职能,仍未解决此前开发区与行政区统筹协调难的问题。
多地采取过一种较为简单的处理办法,由行政区主要领导兼任开发区领导职务,实行交叉任职。
开发区本质是功能区,核心任务就是优化投资环境、招商引资,为企业提供良好服务。
企业能否顺利建设、稳定生产,仍离不开公共服务和安全环保保障。哪些事务移交、哪些职责保留,需要与当地实际相适应。
机构“瘦身”的同时,运行机制也要改变。
商务部2025年出台的改革方案,不仅要求提高国家级经开区市场化运作水平,推动行政管理主体与开发建设主体相对分离,还提出依法赋予经济管理权限、以权责清单予以明确,并支持探索由“身份管理”向“岗位管理”转变。
开发区普遍实行管委会体制,管委会如同战时的“前敌指挥部”,机构设置精干、管理权限集中统一,保障了决策执行与项目推进的高效运转。
如果只是把几套机构合在一起,原来的管理方式、资源分配和考核关系没有调整,资源分散与多头协调的问题仍可能存在。
这种“管委会+公司”的模式,是重新划分公共管理与市场经营的职责。
因此,这轮改革既要处理低效平台的去留,也要改变保留下来的平台如何运行。减掉无效占用,集中发展资源,突出经济主责,最终都要落到具体的组织安排上。
接下来需要理顺的,就是人如何配置、事由谁承担、权与责怎样对应。
03 人员重组 职能调整 权责划分
人员安置是撤并中最直接,也最敏感的问题。
但把人安置下来,与重新组织一支能够发展产业的队伍,是两件需要同时完成的事。
合并前,各园区都有自己的机构和岗位。合并后,哪些职能可以集中,哪些业务仍需分片区承担,哪些专业岗位需要加强,应当先明确,再据此安排人员。
如果只是把原有机构平移到一起,管理层级和重复分工可能继续存在;若只按比例减人,也可能把真正需要的专业力量一并削弱。
重庆2024年的园区改革提供了一种做法,重新制定或优化管理机构的“三定”方案,即明确职能、机构和编制,重组内设机构,并推动编制资源向产业发展、招商引资、企业服务倾斜。
这类调整的重点,是让岗位围绕新的职责配置。
招商需要产业研究和项目判断,项目建设需要跨部门协调,企业服务需要持续了解生产经营。即使统一纳入一个机构,不同岗位所需的经验和能力也不相同。用同一套标准安排所有人员,难以形成专业分工。
因此,人员改革既要妥善处理原有身份、待遇和流动安排,也要建立与岗位相适应的选聘、培养和考核机制。
商务部2025年工作方案提出,支持国家级经开区探索编制分类管理、人员统筹使用,推动由身份管理向岗位管理转变。这一方向,强调的是人员与岗位的匹配。
考核和激励,也要随之调整。
承担招商工作的,不能只以签约数量论成绩;负责项目建设、产业培育的,也需要有与工作周期相适应的评价。职责变了,评价标准却不变,人员仍会围绕原来的指标分配精力。
而“事”的重新划分,需要同时处理园区内部、园区与属地、管委会与运营公司之间的关系。
园区内部,统一管理应当落实到产业规划、招商统筹和重大项目布局。不同片区可以保留贴近企业的服务力量,但项目往哪里放、配套优先建在哪里,不能仍由各片区各自决定。
园区与属地之间,则要明确谁负责产业发展,谁承担公共服务和属地管理。社会事务可以因地制宜划转,经济发展职责也需要细化到具体部门,不能笼统地把所有涉企事项都交给园区。
管委会与运营公司之间,还要区分行政管理与开发经营。重庆的改革明确提出,剥离运营公司的行政管理职能,厘清公司与管理机构的职责边界。
“管委会+公司”的意义,在于让行政管理和专业运营各有承担主体。管委会保留哪些管理职责,公司承接哪些建设、招商和运营业务,需要明确;公司的收入来源、投入责任和经营约束,也要与业务相匹配。成立公司只是组织形式变化,不能替代经营机制的建立。
职责确定之后,权限和资源要能够支撑履责。
浙江提出,根据管理需要和承接能力赋予开发区经济管理权限;暂不适宜赋予的,可以通过延伸服务窗口等方式提供服务。这为集中服务与专业审批之间,留出了不同安排。
园区负责推进项目,就需要相应的协调能力和办理渠道;职能部门保留审批监管权限,也要承担明确的协作责任。审批权未必全部集中到园区,但不能让园区对项目进度负责,却没有推动事项办理的条件。
财政和统计关系,还牵涉园区与属地之间更长期的合作。
2017年,国务院办公厅文件提出,被整合开发区的地区生产总值、财政收入等经济统计数据,可按属地原则进行分成。
统一管理与属地利益协调,可以同时安排。园区统筹招商,相关属地承担基础设施或公共服务投入时,统计归属、收入分享和支出责任需要分别明确。
因此,是否取消独立核算,并不足以单独判断整合是否到位。更重要的是,项目和资源能否统筹,各方的投入责任与利益安排是否清楚、可执行。
资产和债务,同样要纳入重组。
山西的撤并批复,明确要求做好土地调整、债务清偿等工作。管理机构停止独立运行,并不意味着原有资产经营、建设投入和债务责任随之消失。
人员、职能、权限、利益,需要相互衔接。这样形成的新机构,才有条件承担原来分散在多个平台的发展任务。
04 撤并成效 项目推进和企业服务
对企业而言,撤并最直接的检验,发生在下一次办事时。
管理机构换了,正在推进的项目是否受到影响?原有的服务安排能否延续?这些变化,比一份机构调整名单更容易被企业感知。
开发区撤并后,台安县一些企业需要更新营业执照和产品包装上的地址信息。但企业已经印好的包装材料,不能说换就换。
当地因此设置了半年的过渡期,允许暂时沿用原地址,给企业留出时间用完库存包装,减少额外成本。
一个过渡期,看起来很小,却承认了企业经营有自己的节奏和成本。政府内部可以按方案调整机构,企业的生产、交付和销售却不能停下来等交接。组织调整带来的衔接成本,不宜简单转嫁给企业。
服务不断档是底线,撤并还应解决过去多头管理、重复协调的问题。
同样在台安,两个开发区整合后,内设机构精简41.7%,实有人员精简39.5%。当地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介绍,过去审批、规划、项目服务由不同部门分段跟进,如今改为一站式衔接。
机构和人员减少,是组织层面的变化;分散的服务环节能否接起来,才关系企业办事是否更顺畅。企业需要的,不只是有人受理诉求,还包括有人协调相关部门,把问题继续往前推进。
招商引资和产业布局,也要发生相应变化。
《人民日报》提到,一座城市曾出现两个经开区对接同一个招商项目、项目最终落到其他城市的情况。
这类重复对接,是园区统筹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合并以后,如果各片区仍各自确定产业方向、彼此争抢项目,厂房和配套也无法统筹,资源分散的问题就没有真正解决。
今年已有地方披露机构精简、项目签约和经济增长数据,但合并会改变统计范围,签约项目也有建设周期。
至于撤并能否进一步推动存量土地和厂房利用、产业配套完善以及项目持续投产,还需要在更长周期里检验。
开发区作为改革开放以来核心的产业承载平台,这一轮全方位自我革新,本质是全国经济发展模式转型的缩影,标志着以动态管理、市场绩效、新质生产力为核心的开发区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