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前,南方某地县区财政部门负责人,曾为一支产业基金跑前跑后。
当时想法很朴素,拉上一家省级国企合伙设基金,借上级的资金和资源解决招商难题。
双方默认了一套分配逻辑,上级国企出资占大头、当主导,当地小比例跟投。
收益只要够覆盖成本、保住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就行,大部分利润让给对方。
为了把事办成,他们还专程带队去一趟合肥“取经”,后来这桩合作没谈成。
可设立产业基金这件事,还是成了当地推进发展的一个主要抓手。
这一幕是经济观察报的讲述,过去几年在全国的县城里反复上演。
直到前段时间,国务院发布《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》,简称国办“54号文”。
其中,一句“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,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”,给县城基金踩下了“急刹车”。
那么,县城究竟是带着一套怎样的思维,冲进这场高维度金融棋局里?
01 县城的“基金热”怎么来的
先看,一组对比鲜明的数字。
投中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底,区县级基金数量占政府基金总数的44%。
但受县区级资金量较少等限制,其资金规模仅占整体的11.3%。
数量近半,钱却只有一成。这意味着,县域这一层的政府基金,基本是又多、又小、又散。
钱不多,为什么还抢着设?得从招商的处境说起。
这些年,土地财政难以为继,区域竞争越发激烈,加上优惠政策陆续退出,地方政府手里的传统方式有限。
自《公平竞争审查条例》落地后,过去那种给税收返还、给土地优惠的“一事一议”基本没了空间。
可招商指标一点没松,任务还在往下压,基金就成了看上去最顺手、又最合规的新抓手,用“股权投资”的名义把企业引进来。
于是“基金+项目”成了多地的惯例,企业落地往往要求地方配套一定比例的股权投资,不配套就不来。
一个项目对一支基金,并非出于专业的资产配置规划,更多是为了满足企业的奖补诉求。
热到什么程度?在“合肥模式”声名远扬的安徽,有财政收入不足40亿元的县,其下属一家国企平台就设立了15只私募基金。
一个县级的家底,撑着十几只基金的摊子。更微妙的,是一种没人挑明的压力。
在不少地方,“不搞基金就是不积极”成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。别的县都设了,你不设,招商的劲头是不是不足、转型的决心是不是不够?
这种攀比之下,一些本就不具备条件的县,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基金的架子先搭起来。哪怕本地根本没几个值得投的项目,哪怕全局没几个人懂基金怎么运作。
02 一支基金变成了融资暗道
“好经念歪。”
北方某县分管金融的副县长,用这四个字形容他见过的县域基金。
私募基金原本是一种市场化的金融工具,本该成为地方撬动产业升级的杠杆,可到了欠发达地区的实践里,常常变了味,最后异化成地方融资的一个风险点。
这位副县长,把变形的全过程说得很白:
“募资靠摊派,投资靠批示,管理靠行政,退出靠兜底。一支基金即便在形式上完全合规,也长不出真正的产业,留下的往往是一地鸡毛。”
根子在哪儿?在这位副县长看来,是思维模式的错配。
许多基层干部习惯了过去搞基建那一套,重投入轻产出,重建设轻运营。
修路造城,钱砸下去就有看得见的工程。可“股权投资”并不是这样,需要的是判断力、耐心和容错。拿造城思维去驾驭市场化的产业基金,全流程走样是必然。
顺着钱走一遍,就明白这条暗道是怎么打通的。
链条最前端是企业,如今不少项目落地时会直接提条件。
地方必须配套一定比例的股权投资,否则不来。这种“基金+项目”的打法,已经成了多地惯例,地方为了完成招商指标,只能接。
钱从哪儿出?县级产业基金的资金,大多来自本级财政或城投平台,本质仍是财政公款。
为了把社会资本也拉进来,地方往往要承诺让渡收益,甚至签下刚性回购条款。表面上是股权投资,实质上是借了一笔债。
这种“明股实债”的做法,近两年在国资背景的资金里悄然走红。一旦投资失利,钱回不来,原本的股权出资,就慢慢沉淀成了地方的隐性债务。
风险,就这样从企业经营,一步步转回到国有资本和地方财政身上。
当然,监管早已盯上这道暗门。
按照2025年针对国有资产交易的新规,在依法设立的产权交易机构公开进行的交易里,合同已经不得约定股份回购、收益补偿、名股实债这类内容。
但条款写进合同容易,绑住的人却未必松得开。我们看到,经济观察报记述过一个案例:
一位高校教授引入地方产业基金后,企业发展遇阻,严苛的回购条款让他陷入困境,个人还被列入了信用黑名单。
基金管理人那头,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。
返投,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道硬门槛。地方出了钱,要求基金必须在本地投出相应倍数的项目。
这个比例曾被推得很高,行业平均返投倍数在2017年一度摸到2.6倍,此后才一路回落,到2024年降至1.31倍。可即便降了,麻烦依旧。
一家投资机构的负责人坦言,返投两倍的地方,他们会同时跟三到五个地方谈,挑条件松一些的落地。
近两年政府引导基金的子基金无法落地,已是相当普遍的情形。返投听起来公平,背后却有个不愿明说的困境。
很多县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值得投的好项目,摆在管理人面前的,常常只剩两条路,硬着头皮投一些资质不佳的项目凑数,或者完不成返投考核。
更深一层的短板,回到人身上。
某县财政局人士的话很实在:“我们很大程度上是在听基金管理人讲故事。”
全局真正懂基金运作逻辑的不过两三个人,多数人只能听懂管理人描绘的产业前景,却没法对其专业判断做有效的质询和制衡。
顶尖的金融和产业人才不断流向一线城市,而手握县域资源和决策权的基层干部,大多缺乏现代产业认知与金融专业能力。
等到要退出,账面就更难看。
据经济观察报讲述,某县区一只产业基金,财政出资超过千万元,先后投了四个项目,最后受IPO渠道收窄拖累,只有一个项目靠大股东回购勉强退出,回笼的钱还盖不住另外三个失败项目的本金。
“投四亏三”在早期股权投资里本是常态,可放到审计的放大镜下,立刻引发国有资产流失的争议。
03 县域基金风险开始财政化
一支县级基金出了问题,麻烦从来不会停在基金本身。
基金投资亏损,先冲击作为出资方的国资平台;平台资产缩水、担保兑付,又顺着传导到地方财政;财政腾挪不开,隐性债务的窟窿被撑大,严重的还会拖累整个区域的信用评级。
县区财政体量小,抗风险的底子薄,恰恰是这条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。国办“54号文”要“严格控制”,阻断的正是这种一环扣一环的传导。
为什么偏偏先从县区下手?
2024年,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研究院教授张杰,刊发了一篇有关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的论文。他的团队实地走访了多个地区,访谈了十几个区县的财政系统负责人。
文中得出了一个基本结论,无论是从显性债务还是隐性债务来看,中国的县区级政府已经成为债务风险最为集中、最难以解决的关键之所在。
换句话说,家底最薄的地方,最经不起高风险的试错。
最近,一家备受关注的明星科技公司,把这种风险的形状摆到了台面上。
这家公司从家电赛道起家,一路横跨多个消费与硬科技领域,扩张的钱很大一部分来自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。
据公开报道梳理,其关联的创投平台名下,聚集了数十只基金,规模合计达数百亿元,背后几乎都有地方国资的身影。
这种打法,是把一个个事业部包装成独立项目,落地注册到合作的城市,再从共建的基金里导出项目。
值得琢磨的是估值,这类事业部的起步估值常被定在数亿元,而一个还没有产品、没有营收的项目,在市场化机构眼里可能只值几百万元的天使轮。
地方国资以数亿元入股,即便项目最终跑通,付出的价钱和拿到的回报也很难匹配。
前不久,长三角多地已在排查辖区企业与这类公司的合作全貌。从合作项目、资金投入到财政及国资投入、目前经营状况,一项项摸排敞口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同样的逻辑在另一条战线上被叫停。2026年6月初,监管暂停了城投数据资产ABS的全链条受理。
这套模式听着新潮,内核却不陌生。城投把没有市场变现能力的“沉睡数据”质押给信托换贷款,券商再打包成证券,还款靠的还是城投信用,而非数据本身。
仅2026年前四个月,交易所收到的申报规模就超过1800亿元,反超2025年全年。
一个在投资端用基金加杠杆,一个在融资端拿数据做包装,指向同一个病根。地方用政府信用去撬动产业和融资,政府与市场之间的风险边界,越来越模糊。
这正是,监管真正警惕的地方。以往,地方政府最大的风险来自负债端,借了多少钱、还不还得上。
如今,当越来越多的地方国资深度下场做产业,当基金和股权成为新的招商工具,风险开始从资产端冒出来。投出去的钱套牢了、入股的企业出事了,同样会烧到财政。
地方的风险,现在是负债和资产两头都得防。监管层在做的,是把“产业风险”和“财政风险”重新分开。
产业可以大胆试错,这种风险国家鼓励地方去担;但财政风险不能无限扩张,更不能让企业的经营风险,最后由地方财政来买单。
04 国办“54号文”正在防什么
把这些串起来看,国办“54号文”就不是随便踩一脚刹车了。
有人说,政策一收紧,县里的招商是不是没法干了?与其说是踩停,更像是拦下一辆方向跑偏的车。
既是约束,也是保护。束缚的是,脱离产业本源的资本套利,遏制不计成本、透支财政的招商内卷。守住的是,别让本该用来“保工资、保运转、保民生”的钱,去交了高风险的学费。
监管其实是一路连贯收紧下来的,并非突然调整。
早在2025年国办“1号文”里提到了,不以招商引资为目的设立政府投资基金,鼓励降低甚至取消返投比例,县级政府应严格控制新设基金。
到了这次的国办“54号文”调整为,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,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,确有必要新设的应当报上级人民政府批准。
如此这样,到底在防什么?多位地方财政人士的理解是,核心是落实全国统一大市场。
一方面严禁市县层面以基金为名变相进行财政补贴,另一方面严防地方隐性债务无序扩张。
说到底,是要把那条被基金、被数据资产模糊掉的政府与市场的边界,重新描清楚。
站在县城角度,这份文件松绑的意味,其实不比约束少。
先说资金的安全,县区财力本就紧张,“三保”支出都未必宽裕,再把有限的资金投进高风险项目、还要为隐性债务兜底,一旦失败,伤的是民生和运转的底盘。把新设的口子收住,等于先替家底薄的地方守住了基本盘。
再说竞争内卷化,过去各地比基金规模、比补贴力度,你出1.5倍返投我就出2倍,你估值给五亿我就敢给八亿,热门赛道挤破头,把项目估值越抬越高,钱花了一地,产业却没导入进来。统一了规矩,这种相互抬价的恶性竞争才有了刹住的可能。
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,是给基层干部减压。“不搞基金就是不积极”,曾经是不少地方心照不宣的潜规则,逼着一些根本不具备条件的县也硬着头皮上。如今上级把审批的闸门接了过去,基层干部不必再为这道两难的选择题不知所措。
05 县区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
话说回来,国办“54号文”不必过度解读。
这收紧的是县区随意新设基金的口子,否定的不是基金招商本身。
换句话说,国家并没有说基金不能用了,只是要求先把规矩立起来、把能力提上来,再谈发展。
对照文件就能看清这层意思,要求省级、计划单列市政府统筹辖区内的基金布局,同类存量基金已经够用的地区不得新增,集中力气把现有基金整合优化;同时压实“谁发起、谁审批、谁负责”的责任。
基金招商,正从过去那种基层各自为战、分散铺摊的粗放阶段,走向省级统筹、存量提质、权责对应的规范阶段。
这套“全省一盘棋”的思路,其实早有先例。
在梳理地方化债时就发现,江苏之所以债务规模全国最高却很少爆雷,靠的正是“省负总责、全省一盘棋”,不允许个别区县的风险,搅乱整个区域的金融环境。基金这件事,走的是同一个逻辑,把分散在各县手里的资金归拢起来,由省里统筹布局,比一个个县单打独斗更稳、更专业。
对县区来说,路径其实更清楚了,别再自己盲目下场当操盘手。省级层面会把分散的闲散资金统筹起来,组建更大的母基金。
县里要做的,是融入这个上级的基金体系,帮省里挖掘、对接本地真正的好项目,协同参与产业投资。看似退了一步,实则把最不擅长的金融操盘交给了更专业的人,自己回到最该使劲的地方。
那个最该使劲的地方,就是县域的主责主业。把存量国资管好,把本地的特色产业服务好,把园区的配套设施做扎实,把营商环境一点点磨出口碑。
说到底,企业愿不愿意来、留不留得住,终究看的是营商环境和产业链基础,而不是看地方手里举着多大一支基金。
基金招商逻辑从来不止“出钱”这么简单,一位长期和地方打交道的基金管理人早已看清其中的核心症结。
其中就提到,地方政府若真想扶持产业,得给基金建一套科学的容错机制。
风险投资本就是概率事件,高失败率是行业常态,成功则依赖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若将投资风险简单归咎于某一任官员或某一家企业,只会扼杀全社会的创新活力。
但当前多地政府在基金运作中,缺乏对“风险投资”属性的基本尊重,一旦项目亏损,便启动严苛的国有资产流失追责程序,导致基金管理人及创业者如履薄冰。
写在最后
踩刹车,从来不是为了把车停在路边,而是为了在弯道上不翻车。
回到那个去合肥取经的县,当年想要的,其实不是一支基金,而是一条能追上别人的发展捷径。
如今捷径被拦下,真正的考题才浮出水面。
眼下正处在化债关键期,县域如果补不上这段“资本真空”,又转不出根深蒂固的基建思维,就很容易在“化债-停滞-再举债”的循环里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