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项目投资，营商环境的“晴雨表”

本期的“十五五”地方观察，将视野对准浙江，这个民营经济最活跃、土地资源最紧张、而又最擅长“跳出浙江发展浙江”的省份。

谷川TIS平台的一组数据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切口。我们追踪了2020年以来浙江再投资项目的本地化率（来自浙江的再投资项目中，最终留在浙江本地的比例），有以下发现：

2020-2026年9月，浙江再投资项目本地转化率走出一条“先增长，后降低，再增长”的曲线。要理解这组数字的起落，要结合转折的时间节点和浙江的资源禀赋、发展策略来看。

先看时间节点。

第一阶段（2020-2022年），疫情期间，浙江项目本地化率曲线向上。由于这一阶段正处疫情期间，人员流动受限、供应链安全压倒一切，企业扩产的第一反应是“就地”，选择熟悉的政府、熟悉的配套、熟悉的产业工人安排再生产。浙江产业链完整、县域配套密集，项目继续留在本地，是风险最低的选择。这一阶段浙江的再投资项目的本地化率从67.6%升至71.9%。

第二阶段（2023-2024年），疫情结束，浙江项目本地化率曲线下探。疫情防控转段后，被抑制的全国性布局重新启动；浙江的土地、能耗、环境容量约束日益显性化，一块合适的工业用地越来越难拿，再叠加各地招商的激烈竞争，不少增量项目被分流。项目本地化率曲线下探至62.2%的低点，浙江作为全国最大的“项目策源地”之一，重回项目供给高比例区间。

第三阶段（2025年以来），条例实施，浙江项目本地化率重新上扬。2024年8月1日，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正式实施，营商环境要素重回企业投资选址的首选清单。此外，2026年浙江“8+4”经济政策体系明确提出，推动各地建立“内生招引企业（项目）同等支持、内生项目要素保障和跨地域有序流转”等政策机制。换句话说，本地企业的再投资，被摆到了与外来招商同等重要的位置。2026年前三季度，浙江项目本地化率已回到70.9%的高位。

02 地瓜经济，资源受限下的创新打法

再看资源禀赋和发展策略。

浙江素称“七山一水两分田”，以占全国1.1%的土地、4.7%的人口，创造了全国6.5%以上的生产总值。2025年，浙江GDP达94545亿元、增长5.5%，稳居全国第四，“十四五”期间连跨7万亿、8万亿、9万亿三个台阶（据浙江省统计局）。然而，在经济跃升的同时，土地开发强度逼近天花板，怎么办？浙江的答案分两路：向内，靠“亩均论英雄”、“标准地”等改革向存量要空间；向外，则是著名的“地瓜经济”。

浙江发展“地瓜经济”由来已久。早在2004年8月，《之江新语》专栏刊发《在更大的空间内实现更大发展》，以地瓜作喻：地瓜的藤蔓向四面八方延伸，为的是汲取更多的阳光、雨露和养分，但它的块茎始终是在根基部。藤蔓向外伸展、块茎守住根基，正是浙江开放型经济的生动写照。2023年“新春第一会”，浙江将“地瓜经济”提能升级列为“一号开放工程”。如今，600多万浙商纵横全国、200多万浙商遍及全球，形成了“藤蔓伸向四方、块茎扎在浙江”的发展格局。

本地企业向外走，是浙江的主动选择。对浙江本地政府而言，企业要伸出去的“藤蔓”不必强留：产能出去了，总部、税源和话语权还在，真正要做的是把“块茎”养得更壮。

支撑这种发展模式的，是浙江异常厚实的民营经济底座：民营经济贡献了全省约67%以上的生产总值、70%以上的税收、80%以上的进出口、85%以上的就业；中国民营企业500强上榜数量连续27年位居全国第一；全省在册经营主体已超过1160万户，民营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占比约96.8%。浙江人戏称，平均每6个浙江人中就有一位“老板”。

03 政策体系，浙江把人才放在首位

2026年2月26日，浙江发布新一年度“8+4”经济政策体系，包括8个重点领域政策包加4张要素保障清单，安排省级财政支持资金1053.8亿元。这是浙江自2022年起连续第五年发布这套政策“组合拳”，也是观察“十五五”浙江打法最直接的窗口。

“8+4“经济政策体系里，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排序：8个政策包中，排在首位的是“深化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发展”；4张要素保障清单中，人才与财政金融、自然资源、能源并列，单独成清单。再往里看：力争科技贷款余额超4.2万亿元，新培育工科类硕博士1.7万名以上，推行企业高层次人才“校企双聘”改革；人才清单明确培养认定卓越工程师500名以上、数字技术工程师2000名以上；另安排355亿元支持公共服务“七优享”，推动更多资源“投资于人”。

把人才放在首位，不是姿态，是算术。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已作出“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”的部署，浙江这本账算得尤其清楚：土地给不了更多，政策有红线，能持续加码的，只剩下“人”和“环境”。

这也是为什么，浙江提出建设以“人才成长最佳沃土、企业发展最好摇篮”为鲜明特征的一流创新生态。对招商人而言，信号再明确不过：企业选址时问的第一个问题，早已从“能优惠多少”，变成“人在哪里、配套如何、办事顺不顺”。

04 “十五五”启示，给招商人的三条行动建议

站在“十五五”开局，把浙江投资曲线和政策体系连起来看，我们给地方政府和招商同仁三条建议：

其一，把营商环境当作最高级的招商政策。补贴洼地终结之后，公平、透明、可预期的制度环境，是最稀缺、也最难被复制的比较优势。

其二，把“投资于人”当作招商的基础设施。教育、医疗、住房、人才服务，不再是民生账本上的支出项，而是产业竞争力的前置条件，要先把人留住，项目才会来。

其三，本地项目再投资是成本最低的招商。企业愿不愿意把下一块钱留在本地，比任何宣传片都有说服力。存量企业的二期、三期，是一个地方营商环境最真实的“体检报告”。本地化率的每一次波动，都值得当作预警信号来研究：是土地卡住了？是用能卡住了？还是服务慢了一拍？

土地有边界，政策有红线，唯有人与环境的吸引力没有天花板。这，或许就是浙江那条曲线最终想说的话。